L果然如預期般的氣急敗壞,也許,該說後來的L氣急敗壞,然而或許更讓他生氣的是我用一種雲淡風輕的態度輕輕的對他說,我告訴了爸爸,停止一切的合作,哪怕只是開口幫他作引路人都不要。

 

他臉上那種錯愕的神情讓我心底浮起了一絲快意,或者我真是想要報復他,報復他辜負我的一片真心真意,報復他背著我試圖讓我爸爸幫他背書,報復他連遮掩都懶的作態。

 

老實說,我有一股魚死網破的悲哀跟心冷,看著臉色陰晴不定的L,我真的想不明白當初的自己怎麼會一頭栽進那場婚姻裡,L有好看的皮相,然而在等待結束的時刻,他一如初見的臉龐並不會讓我心疼心憐。

 

唯一讓我在心底仍然佩服的是他對企業經營的態度,我看見了他認真經營與改革的決心,哪怕他是利用了我們的婚姻試圖達到目地,但仍不能漠視他的努力。

 

告訴L的時候我想過很多狀況,也許我們會吵架,也許會打架,也許他會扭頭就走,或者他會回過頭去找我爸爸試圖補救。

 

但他只是靜靜的坐在透明玻璃包覆的那個辦公室裡,一句話也說不出的看著坐在他對面沙發中的我。

 

也許是他這樣的鎮定,我也靜下心來,秉公對他說明我的考量。

 

不管他信不信,商人女兒的本質仍根深蒂固的附著在我身上,面對他的意圖,我客觀的說明不贊成的理由,我想,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只是,除了明白,他身上還有帶領這家公司成功轉型的使命,而他也為此努力以赴,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身上,在那個當下少數仍讓我讚賞的地方。

 

只是,我不能原諒他利用我對他的感情,利用我們的婚姻,利用疼愛我的父親,利用寵愛我的兄姐,陪他一起玩這樣的遊戲。

 

細胞裡,冷靜客觀的因子仍然存在著,因著婚姻而鷙伏,因著婚姻而覺醒。

 

電視劇裡糾纏不清的八點檔男女主角至少有一點演對了,今天吵架明天原諒,接著而來的一定是疑神疑鬼的劇情,懷疑的種子已經在我心裡發芽茁壯,現在成了盤根錯節的一顆大樹,每天都在向心底深處探出它的根鬚,鑽得我苦痛不已,每夜都向外伸展它的枝芽,隨時都要撐開我的胸口探出頭來。

 

我明白自己一定受不了這樣猜疑不安的日子,然而在那時那秒,卻下不了快刀斬亂麻的決心,也許告訴L的原因,有可能也有逼迫他開口結束我們婚姻的目地,只是當時的我並不明白。

 

我,還糾結在面子問題上,不能接受天之驕女的我,竟然保不住自己的婚姻,竟然這樣窩囊,而這個丈夫這個婚姻這個婆家,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冷漠的看著自己的丈夫,等待他開口,也虧得他居然沒有當下發飆,只是客氣的請我離開他的辦公室。

 

那天,在我走出辦公室後不久,L也跟著離開。

 

然後連著好幾天,L都沒進辦公室,就算進來也很快就離開。

 

我們進入了「相敬如冰」的狀況,他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他。

 

我知道他做了什麼,至少知道一部份。

 

他去拜訪客戶,大多數是因著爸爸介紹認識,結婚之後他陸續在鋪路的客戶,有些甚至已經談到要下試驗訂單的程度,甚至已經要正式下訂單的。

 

但是,這些人,因著爸爸賣面子給L,當然也因著爸爸而開始重新考慮跟L的合作。

 

氣氛一點一滴在改變,我清楚明白,L的母親跟妹妹已經好一段時間對我冷言冷語了,突然之間,我那當時的婆婆又開始對我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我那當時的小姑又開始跟我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雖然,一切在我看來那麼的可笑與做作。

 

L,上班前,像個沒事人般的問我要不要搭他的車子一起上班,離開辦公室,自動的向我交待他的去向跟歸期,準時的,在他說定的時間之前回家,那曾經困擾我的香味,漸漸變淡直到不再聞到。

 

可恨我不能像八點檔主角一樣,發自內心的去相信他徹底悔改,何況,他所追求的,並不是我改變心意便能得到的現實,他的公司,以當時的條件,真的沒辦法接下訂單,就算,有我的父兄護航。

 

我不以這件事情當作威脅他妥協的理由,江山易改,既然他不能專心對我,就算現在迫於時勢,將來他還是會有第二次的背叛,甚至是第三次、第四次……

 

而我能拿到幾次籌碼?與其如此,倒不如把話挑明了說。

 

於是,選在一個準時下班的日子,我們選了一個燈光好氣氛佳的餐廳晚餐。

雖然,兩個人的心思都不在那頓飯上。

 

我知道那段時間的L不好過,舊有的客戶訂單量大量的流失,剩下的,每三個月一期的季降價又緊迫釘人,仍在生產的產品利潤空間有限,同公司上班,我甚至知道,有些產品已經到了生產一件賠錢一件的程度。

 

他所期望且已拿到手的新訂單,在生產過程中一如我預期的,碰到瓶頸無法向前,不能如期交貨,已經砸下的,回本時間看不到,還有緊接而來的延遲交貨,扣款問題跟賠償問題,白紙黑字的合約擺在那兒,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在餐廳的時刻,悲哀卻不禁慶幸,自己從來不曾因為跟他的戀愛與婚姻沖昏頭,做出天馬行空的承諾,慶幸自己一直以來客觀的、明白的、清楚的告訴他不止一次,以他公司當時的型態,接不下訂單。

 

即使那回想起來冷情得可以,但至少我沒給他不必要的盼望。

 

原來,L終是沒讓我愛到忘了自己的程度。

 

那一晚,我維持了一貫的態度,拒絕了L的要求。

 

他要我,請父兄出面,繼續斡旋那些有可能成功的訂單與客戶,他要我,請父親協調那即將到來的合約扣款與賠償問題。

 

我拒絕,不願我父親到老來還要四處賣他的老臉陪小心,只為了一個不肯忠於女兒的女婿,何況,在我的警告與提醒之後,仍然一意孤行背著我接下訂單的他,自然應該自行承擔這樣的後果。

 

我說得很冷血,或者該說是偽造出來的冷血,在餐廳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很空茫的,像是坐飛機起飛造成耳鳴的那種感覺,嗡嗡嗡的,讓一切外在的聲音都聽不真切的那種聲音。

 

原來,這就是心碎。

 

原來,我也曾真的指望,L這些日子以來能是真的對我好,而不是懷著目地的對我好。

 

L的開口請求打破了我心底的希冀,也打破了我的最後一個幻想氣泡。

 

我不合時宜的在那當下想著,這樣的我們算什麼?

 

餐廳那場戲的謝幕式是,我請他慎重考慮離婚這件事情,並且口頭向他請辭公司的職位,然後,我拿起了帳單,冷漠的結帳買單,並給了服務生一筆小費。

 

那夜的我,走出了餐廳,攔了輛計程車,直接回到娘家,已經穿著睡袍的爸爸詫異不已的站在樓梯口,我想,我臉上的慘白與面無表情嚇到他了,我直直的向他走去,將頭靠在他肩上。

 

爸爸,我要離婚了。

 

我輕輕的,這麼對他說,感覺到他的身體一震,然後緊緊的擁住我。

 

  1. 那時的我才發現,我已經在他的肩上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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