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自己的容顏,滿意的笑了起來。
很好,原本因為服藥的關係,臉上有些浮腫,最嚴重的時候,用手去按壓小腿,就能很明白的看見那小小的凹槽留在上頭。
現在,浮腫退了,原來的樣貌恢復了,雖然覺得高興,卻因為看慣了自己酣飽的臉龐,反而對自己原來的容貌感到陌生,當然,還是開心的,誰不希望這著自己重要的日子,能夠美美的,好好的過這一刻。
我真的愛極了自己這刻的模樣,當然,這得歸功於爸媽找來的化粧師,聽說是個高手,價錢也比人貴,不過看看這成果,還真的是只能用「值得」這兩個字來做結論。
連我自己都滿意得很,粧上得很自然,主要是口紅,用了我最喜歡的水紅色而不是大紅色,這些年都在生病的關係,我極少曬太陽,膚色有些慘白,若是抹上大紅色的口紅,光是想像就覺得顏色配得突兀,化粧師在我臉上打了一層淡淡的粉底,又輕輕掃了一點腮紅,媽媽知道我平時偏愛淡粧,這次特別要求化粧師別把我化得太豔濃,她要我在這個日子美美的。
服裝是我自己選的,那時趁著我精神尚好,我偷偷向醫院請假,偷溜出門,老板看見我簡直瘋了,恐怕他從沒見過像我這樣,病得一榻糊塗還跑出門亂逛的吧,款式並不是很多的限制下,我選了一套粉紅色的禮服,這樣應該看起來氣色會好一點吧?果然,穿起來的效果還不錯,起碼不會看起來病蔫蔫的。
鞋子是搭配的粉紅色,鞋跟不高,聽說要走一段路,從沒穿過高跟鞋的我很認份的只選了一雙低跟的鞋子,否則到時候腳起泡還要繼續走可麻煩了。
頭髮並沒有盤起來,而是簡單的挽了一下,留了大半披在肩上,原本營養不良而有些稀疏的頭髮,在化粧師的巧手下,看起來烏黑亮麗了許多,爸爸知道我習慣不好,頭髮全盤的話,一定是要不舒服的,所以才特別要求幫我弄這個髮型。
手上戴著的,是那條串著水晶的佛珠,那是我們第一次過情人節時他送我的,雖然不是很值錢的東西,可是因為送的人是他,這串佛珠在我心裡便成了無價之寶,他說,是去香火鼎盛的廟裡求來的,希望我早日恢復健康。
佛珠沒離開我過,不能戴的時候,便把它放在枕頭下,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只要想著枕下那串佛珠,便好像看見他在神明前為我祈求的模樣,一陣心安,而今,在這特殊的日子裡,家人也明白我的心情,不要別的首飾,單純的讓我戴上這意義非凡的珠子。
啊!我看見了自己的指甲彩繪,在病房的時候一直想試的,可是為著生病的緣故,不能做太多打扮,每次想起,總覺得遺憾,哪個女人不愛美的呢?小小的指甲片上塗了粉白色的指甲油,有花、有蝶,一點點的亮片粉末,秀氣得很,但我很喜歡,太華麗的圖案並不適合我。
我喜歡的東西,家人都幫我收在一旁,最喜歡的書,最愛聽的CD,壓在書本裡的乾燥花,限量發行的公仔,歌手的簽名海報,當我是孩子般的把我從小到大愛的東西都整理出來,很想說,人家都長那麼大了,又覺得感動得想哭,他們是怕我過去了之後寂寞吧?所以才這麼週全的幫我準備著,希望我被自己熟悉喜愛的東西環繞著。
花是我最喜歡的百合跟白玫瑰,他知道我喜歡,一朵一朵怖置得細緻優雅,連髮上都簪了一朵怒放的玫瑰花,我想說別這麼破費了,最後還是忍住了沒開口,誰不希望這一刻能風光美麗,何況,這是他和家人的心意,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充滿欣慰,我也只能笑笑。
時辰到了。
屋外的人匆匆進來叮嚀一聲又跑出去,今天可是好日子呢!
屋子裡的人紅了眼眶,媽媽走上前來,愛憐的撫了我的臉,淚,在她眼角含著。「乖啊!」她哽聲說著,一臉不捨。
旁邊的妹妹喊了一聲姐姐,走上前來把媽媽抱住,眼淚滑下她青春飛揚的臉。
我想笑,卻發現心口酸得不行,像有塊大石頭壓著,連呼吸都不順了……
蓋子緩緩落上,媽媽的哭喊伴著最後一絲亮光被阻絕在外,現在的我,躺在狹小黑暗的空間裡,幸好我沒有幽室恐懼症,不然在這樣黑色的世界裡怕是要嚇死的,不過怕又如何呢?反正是不會呆太久的。
是了,這是我的告別式,用我選擇的方式,穿得美美的,打扮得漂亮的,讓大家跟我道別,我用最後一絲力氣叮嚀要火葬,因為不想躺在泥土裡隨著時間慢慢腐爛,於是,這是我的最後一刻。
不知道,有幾個會被騙呢?以為這是一場久病痊癒的新娘子出閣的畫面,我很少參加告別式,就連疼我入骨的祖母,她的最後一面也無法看見,但是我想或者這是對我的一種慈悲,我不確定能不能承受自己最親的人毫無生氣的躺在棺木裡,永遠不張開眼睛,少了那一段,還可以安慰自己,她只是去了一個沒法回來的遠方。
今年五月是祖母去世週年的日子,辦法會的時候,忍不住又酸了鼻子,我愣愣的看著那寫著祖母名字的牌子,感受不到一點真實,或者這是祖母最後一次疼我的方式,在我腦海裡,永遠只剩下她笑得慈祥可親的臉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