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6
10月中的時候,廠內一個剛入境不久的外籍同事壓傷了腳,盡管已經善盡告知的義務,要他們注意安全,看見他的腳傷成那樣還是不免心傷,才20歲不到的男孩,連手術同意書都沒有資格簽……
在10月的時候,工廠新增了五名外勞,很年輕的孩子,一個個結實卻不高壯,曬得黝黑的皮膚,黑色的眸子閃著害羞,只會簡單的問好,只會在你問他叫什麼名字的時候,用一種羞怯的嗓子低低的跟你說,我叫……
剛成年的男孩子,為著改善家裡環境的願望,坐了四五個小時的公車,借錢到仲介公司報名,學習想去的國家的語言,在只提供食宿的地方,開始漫長的等待,運氣好的,或者明天就有人決定任用,運氣不好的,等個三五個月,還有等到七個月的,這當中,學習的課程要付錢,日常用品要付錢,心裡又急又害怕,卻還是只能等待,短短時間,只學了幾句問候語,就這樣坐上飛機遠離家園,身上背著好幾千美金的負債。
老板好不好?能不能加班?住的地方好不好?台灣的同事會不會欺負人?一切都是問號,連同之前來的十個男孩子,我們的工廠總共有十五名外籍同事。
就在新來的這五名小朋友開始上班不到一個月,其中的一個在10月中絞傷了腳,可氣的是,前一天下午才讓翻譯慎重的警告,絕對不準把手腳伸進機臺去,如果發現的話,直接不錄用,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上班8點多就出事了,剛好這個小朋友是孝維兄部門底下的工人,接到通知的時候,孝維兄沿路飆三字經開車到工廠……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男孩子的腳還卡在機臺裡,跟他工作的另一個小朋友嚇得臉發白,緊緊的抱著他,跟他說話,要他保持清醒,做他的支撐,消防大隊的人員把點滴舉的高高的,其他十幾個男孩不管是上班或是沒上班的,跟台籍所有上班的員工,開堆高機的、拿燒焊機的,全部努力的在拆那臺吞噬他右腳的絞拌機,男孩張著無神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請仲介公司馬上派一個翻譯人員過來,讓他把連絡電話留給我,如果我們把人救出來的話,那就在醫院會合,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機臺被拆成好幾塊,夾住他腳的部份卻還不能分開,大家不敢太用力,怕加重他的傷勢。
終於他的腳拉出來了,深色長褲被血水浸得濕透,膝蓋以下的腿骨碎得不成樣子,孝維兄跟著救護車沿路飛車去最近的醫院,我則坐著廠長的車子跟在後面,一邊連絡翻譯,一邊跟廠長在講這件事。
他說,令他錯扼的是,他才剛從現場巡視回辦公室,還跟那男孩交待要注意安全,吩咐在一旁的外籍同事要看好這男孩,叮嚀他要注意的地方,沒想前腳才踏進辦公室,後腳在現場的主管就跑來說出事了。
醫生把他送進急診室裡清裡傷口,小腿骨斷了,腳部只剩下腳指頭跟腳掌部份的肉相連著,其他部份從腳踝的地方開口笑了,紅色的血液浸濕了病床,醫生幫他把傷口清洗了一下,拍了相,拿出來跟我們報告,手上拿著一張手術同意書,說要馬上送他進去開刀。
廠長簽名的手因為醫生一句話停了下來,他說,因為傷勢嚴重,可能會直接截肢,我看了他一眼,艱難的說,翻譯還有十分鐘會到,是不是請翻譯讓男孩充份了解自己的狀況再簽同意書。
躺在病床上的男孩子實在太年輕,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如果就這樣截肢,他未來的日子該怎麼辦?他明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知不知道自己有可能終身殘廢?
十分鐘的時間居然漫長的看不到盡頭,廠長吐了一口氣對我說,幫他辦轉院吧,轉去長庚,如果在這裡手術而截肢,我會覺得沒有盡心救治他,起碼到長庚結果還是相同的話,我們也沒有遺憾。
翻譯來了,我請她幫忙告訴男孩這件事情,沒想到,躺在床上的男孩說的話卻讓人心酸,他請翻譯拜託老板,別把他送回越南,他還有貸款要付,從受傷到那時已經兩個多小時了,他沒哭喊過、沒有昏迷過去、沒有問他的腳能不能保住,他只是安靜的擔心他的貸款……
廠長跟我相對無言,事實上我們根本沒考慮這件事情,只想著要盡量保住他的腳,在我們的安撫中,我們把他送到長庚,沿路廠長不停的連絡,跟老板報告事情發生的經過跟處理,找看看在長庚有沒有認識的醫生可以幫忙,詢問朋友有沒有遇過相同的事,怎麼處理……
我陪著男孩跟另一個年資比較久的外勞在長庚做檢驗,等待……
男孩的腳骨斷了好幾處,還有一塊骨頭白森森的從腳背上穿透出來,於是骨科醫師來了。
傷口流出的血浸濕了病床滴到地上,看樣子,神經血管斷了不少,於是神經科醫師來了。
他的腳碎得不成樣子,像麻糬一般軟綿,所以整型重建科的醫師也來了。
多方會診,醫生說只能盡力救治,他的傷口不規則而且還有很多髒污,他們沒把握能把他的腳保下來。
我們說,盡量吧!他還很年輕,19歲,來台灣不到一個月……
排開刀房、排醫生、排病床……下午三點十五分,離他受傷的時間七個多小時之後,男孩終於進了開刀房,從頭到尾,除了請翻譯轉告拜託老板別送他回越南之外,他只有在照X光的時候,因為移動身子輕輕哼了一聲,然後就這樣靜靜的躺著,安靜的等待他的命運……
十個多小時過去,男孩送出了開刀房,還昏昏沉沉的他忍不住痛,又插著喉管,不舒服的哭了起來,我們簽了特效止痛針的自費同意書,讓他能緩解一點,接著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期待他接上去的血管能流通,期待他的腳「抗菌」效果良好,避開肌肉壞死的程度,這樣,即使將來不能如常人一般健步如飛,起碼他能用兩隻腳走路。
傷量過後,十個資深小朋友願意每人每個月請假三天幫忙到醫院照顧他,老板和廠長決定讓這10個小朋友扣特休時數,今年已經休完的,提早使用明年的特休,免得去扣到他們的薪水,每天補助他們三餐伙食費,減輕他們的負擔,而我跟孝維兄,負責三天一次的接送,順便了解男孩的狀況。
在那之後又有兩三次的清瘡手術,另外,由於他腳踝部份的肌肉已經壞死,又開了兩次從大腿割肉割皮來補的補肉手術,終於,在住院進四十天後,醫生認為他可以出院,再定期回診及復健,他的右腳,算是有九成九是保住了……
其實離他復原的日子還早得很,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想寫這篇文章,在那樣的狀況下,我忘不了男孩的擔憂,他只記得自己的負債,忘了自己的腳可能保不住,也忘不了剛來時,叫到他名字時,他總是害羞的露出白牙,輕輕的應著「四(是)!」,這次,十四個小朋友很友愛的彼此幫忙,當他回到宿舍,每個人都想辦法讓他能更舒適一點,為了增加他的收入,十四個小朋友主動來跟我說,願意把他們的加班時數分給男孩子一份,比如四個人加班共十個小時,他們甘願登計一人兩小時,給男孩兩小時,免得他還不了貸款。
胸口有一處地方暖暖酸酸的疼著,老板說,當然盡力救治,否則也不用送到長庚去,讓他別擔心,老板多少被他們友愛團結的態度給感動,廠長更是每天一早去宿舍看他的狀況。
主雇雙方,都想以最好的方法來對待這男孩。
我,深深的感動,深深的惋惜,深深的祈禱,男孩能早日康復……
2009-12-01
其實,同情歸同情。
我是真的很想罵這小孩的,事後多方詢問,發現孝維兄並不是第一個警告他不可以把手腳伸進機台的,前前後後,至少有三個台籍員工及兩個越南員工告誡過他,而且都不是一次兩次,這樣的狀況之下,還受這種傷,撇開前一篇文章心酸的情緒不談,我真的是很想給他「巴下去」。
只是,事已至此,再談這些憤怒的情緒又能補償些什麼,事實就是一個十九歲的男孩子腿骨斷了。
看見他一臉無害單純的笑臉,想到受傷那天他這樣忍著痛的神情,什麼話都不想再說了。
只能說,幸好,幸好他的腳勉強救了回來,這幾天男孩都呆在宿舍裡休養,上週回診,醫生說現在腳保下來了,雖然未來已經算可以不影響男孩的活動了,但是X光照起來,腿骨有些彎曲,可能是當初碎的太嚴重的關係,如果男孩想要腿形在未來好看一點的話,就得趁現在腿骨還沒長好,再開一次刀,把腿骨導正,不然的話等腿骨長好,未來要再開刀的話就得把骨頭再弄斷重整了。
只不過這也是有風險的,那就是男孩的腳剛動過這麼大的手術,再開刀的話,一樣是有可能感染的,所以醫生要男孩好好的想一想再作決定。
廠長聽了我們的報告之後,要我們去勸男孩再動一次刀,他說,這麼大的難關都闖了,何況如果就任由腿骨這樣長的話,雖然可以正常作動,但畢竟受力是不正常的,長久之後一定會有後遺症,再說了,反正現在開不開刀男孩也是不能行動的在寢室裡呆著,還不如就把問題解決。
其實,十四個大男孩也明白的,不只一次,牠們跟我說,幸好是在台灣,如果是在越南,男孩的腳十成十是保不住的,不單是醫療設備不足,醫療技術不足,他們也沒有這麼大的財力來做這種手術,所以他們格外珍惜男孩的救治機會,勸男孩把腳治好,所以,沒有意外的話,可能這幾天又要跟長庚排定開刀時間,讓他去手術了。
我告訴其他的男孩子,以男孩現在的狀況,即便將來回了越南之後,怕是也不能再從事這樣勞力的工作了,所以要他們鼓勵男孩子,學中文也好,學英文也罷,除了說,還要會寫,或者這樣將來回國了,還能在華人工廠或者是英語系的工廠裡找到一份文員工作,比如翻譯之類的。
於是常常看這這些男孩子早上上班前,中午吃飯的時候,或者是下班之後,要男孩一字一句的把他們的對話用中文說一遍,遇到認知不同的,三四個先吵作一團,沒有結論的話,只要我還沒下班,總會急沖沖的跑到我們辦公室門口,大聲對我說,小姐,來一下……去作仲裁。
我想,他們是害怕,一樣的背景環境出來的孩子,很有一種同病相憐的革命情感,他們很明白,自己能出國賺錢,靠的就是年輕跟健康的身體,而今,男孩依然年輕,腿卻是傷定了,等於是被外勞的體力市場淘汰,想要再賺錢改善家裡的環境,大概只有我說的出路一途,所以他們逼著男孩一定要說中文,不准他害羞,我們去看他問話的時候,也一定把他的回答翻譯成中文,要他一字一句的照著念給我們聽,聲音太小了就叫他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我以為,看到那慘不忍睹的傷口我會哭,我也以為聽見男孩請翻譯懇求廠長別把他送回越南的時候我會哭,當他從手術室推到加護病房,看見他掙扎著流淚的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會哭,可是我都沒有,卻在十幾個男孩子圍著他,很堅持的要他用中文一遍又一變的回答我的問話,直到他們覺得聲音與態度都合格的時候,有些酸了鼻子。
我知道他們的想法,他們知道這可能是男孩最初也是最後一次出國賺錢了,他們想用還能相聚的時間,為這個在異國相識的同胞盡一份心力,希望能幫他找到一條能賺錢養家的道路。
我這舊的十個小朋友,最快的有的明年六月就得回國了,最久的後年四月也到期該離開了,這一走也許將來回到越南也再不見面,但是他們還是努力的想要給男孩最大的幫助。
十四個大男孩,一個個輪流分工處理他的生理需求,十四個男孩自己也承認,有些害羞跟不好意思,要處理男孩的大小便,要幫他擦澡,要幫他換藥,在他們來講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可是他們還是這麼彼此安排著。
這些天好幾個早晨冷得要命,被安排到早上加班的,十幾個男孩還是忍著凍一早起來工作,然後笑咪咪的在我八點上班時跟我道早安,縮著脖子說「小姐,早上我跟XX、OO、還有AA四個人每人三小時。」然後我就明白,要把這總共十二小時的加班時間除以五,每個人二點四個小時的幫他們登記加班單,他們履行那天對我的承諾,把加班時數分一份給坐著輪椅的男孩。
這個時候,我眼眶總是有些熱熱的,雖然,我沒有哭。
我要謝謝很多人,包含一些莫名其妙的我不認識的越南同胞,男孩之前在長庚加護病房時,隔壁床有一個手被壓傷的越南工人,來照顧他的同事,也是個越南人,他跟我家照顧男孩的越南同事,兩個人就這樣你進我出的在長庚的加護病房中,照顧彼此的越南同事,幫這個擦澡,也就不忘幫那個上廁所。
有一個跟男孩在越南一起上語言課的越南男孩子,來醫院找朋友的時候發現男孩在那裡,馬上找了他在長庚的醫生朋友好好的「關照」了一下,無巧不巧的,那醫生朋友居然就是我家男孩值班醫生,雖然,我從沒見過這越南男孩,出了加護病房,好些個越南看護小姐,也順便的來「看護」一下我家這男孩,笑著跟我說謝謝我們照顧他,雖然,在長庚見面之前,他們也是不相識的。
這男孩的仲介公司,從男孩受傷一直到出院為止,在加護病房的時候,每個時段都派了一個翻譯來看顧男孩,把男孩子的各種需求還有醫護人員的需求做即時的翻譯,轉到了普通病房,也維持著每天至少去一趟的頻率,手機更是24小時待命開機,我們另一家仲介公司,不分「敵我」的,提供了很多的相關資訊給我,比如他們也曾遇到這樣工作受傷的員工,他們跟雇主是怎麼處理的。
回到工廠宿舍,送便當的老闆每天午晚餐都會特別另外幫男孩準備一個便當,海鮮類啦,鵝肉鴨肉,那種傳說中容易導致傷口不易痊癒的菜色全都幫忙避免掉,廠長跟老闆吩咐,買一些補體素啦雞精之類的讓他補充養分,公司的同事買了很多水果、營養品,鼓勵他多吃一點,幫助消化……
我想,我是很幸運的,待再這樣一家公司,遇到這樣的同事,不管是越南的,還是台灣的,雖然平時俗事煩心,但在這些時刻,還是會覺得很感動……
雖然,一想到男孩子在眾人叮囑之下,還是犯錯受傷,還是有一股衝動很想給他「巴下去」,很想像孝維兄一樣豪邁的飆髒話問候一下男孩家中長輩,但是,男孩子的腳總算是救回來了,雖然,離康復還很遙遠,我還是,非常非常感謝……
2011-01-26
我其實有點被背叛的感覺。
前年十月的時候,一個剛來工廠半個月的十九歲越南男孩,因為工作不小心,把腳夾傷了,一連串的搶救,讓我看見了人性間光明正向的一面,另外的幾個越南男孩分工合作的去照顧他,仲介公司密集的派翻譯去照看,另一家配合的仲介公司不分「敵我」的提供相關資源,甚至是醫院裡不認識的越南同胞自動自發的提供照顧等等,都曾經讓我酸了鼻子。
甚至在男孩出院之後,工廠裡的其他外勞把自己加班時數分了一份給男孩,雖然已經十幾個月過去,想起當時候是讓我覺得感動萬分。
可是其實這件事情還有後續,只是那感覺實在太糟糕了,糟糕到我在那樣的當下實在不能好好的整理自己的情緒。
在去年六月的時候,另一名外勞在工作的時候被夾住了,他的狀況比之前那男孩還糟糕,救下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心跳,恰巧的是那天是孝維兄值班,趕緊為他作心肺復甦,終於把他給救回來,然後送到醫院急救。
因為有做過心肺復甦,再加上男孩到醫院的時候是昏迷的,想當然爾是插管送進加護病房觀察。
很幸運的,在兩天之後男孩醒了過來,並且都還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只是,他的右手沒感覺了。
男孩這次受傷的情形跟上個男孩完全不同,基本上外傷並不嚴重,主要是他的手被夾進輸送帶裡,一路捲到脖頸,簡單來講就是那隻手不能動了,醫生說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馬上判斷要不要開刀的狀況,需要先做電擊圖,三個月之後再做一次,如果比較好就有可能只是一時壓迫造成神經麻痺了,時間過了就能恢復,如果沒有比較好或者更差,才有可能是『臂神經叢』造成受損,才能評估要不要手術治療,接著告訴我們,因為接下來是三個月的等待,所以男孩可以安排出院,再約時間回診就可以了。
也許是我們太孤陋寡聞了,這樣的說明讓我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沒有辦法想像要到三個月之後才能『評估』要不要開刀,再加上之前那男孩的腳是在長庚手術救下來的,所以我們廠長決定還是把人帶到長庚看診。
當然,其實是心理作祟,長庚的醫師給了我們一樣的答覆,但為了讓我們放心,他還把我們轉診到台北長庚,讓一位真的稱得上是臂神經叢受損治療『權威』的醫師來看診。
一樣沒安排住院,讓我們依時間回診與復建,時間到了再決定要不要開刀。
因為這男孩今年四月就約滿了,擔心他無法完成療程,我們甚至請仲介跟他說明,讓他好好療傷,期滿之後,公司願意跟他續約,把他再接回台灣安排治療,對雇主來說這當然是一個很笨的想法,把一個外勞名額提供給在短期內絕對無法提供生產力的外勞,還要提供食宿來照料他,只是公司覺得我們能幫的最多也就是再三年而以,不願輕易讓一個還很年輕的生命就此一生殘廢。
好了,故事開始了。
真的不得不說,這男孩實在太白目了。
在我們去看他剛好他醒來那天,他的女朋友也去了,兩個人在加護病房裡就摟摟抱抱親親摸摸起來,會客時間過了,大家都走了,這個女朋友還不肯離開,到最後是我們很不好意思進去裡面把人罵出來。
接著後來在到台北看診之後,醫生還給了我們另一個消息,雖然還沒法判斷是不是要開刀,但是我們可以安排外勞去醫院掛號復健,因為可預知將來治療是在長庚,所以我們安排在那裡復健,一週三次。
因為實在無法每次都派一個人這樣送他去復健,仲介也很阿莎力,每週三次都安排人來接送,但是這男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打到還是哪裡生出來的認知,對仲介公司派來的人大呼小叫的,更覺得接送他去看診復健是理所當然的。
之前那個腳傷的男孩受傷之後,其他幾個外勞一致同意把加班的時數分一部份給那男孩,當這男孩受傷的時候我問是不是比照辦理,小朋友說實在沒辦法這樣負擔,所以不願意,連原本分攤給腳傷男孩的那個部份也要停下來,不管怎麼說,因為這個分時數的動作必需出自他們的意願,而且也不是他們的義務,所以我只能尊重他們的決定,停止了這件事。
但也不知道這次這手傷的外勞是怎麼想的,居然覺得公司這樣處理並不公平,在一再說明之後,他雖然接受了但還是忿忿不平。
唉!不得不說我們老板是個心軟的大好人,因為不忍他收入減少,便提議說,這樣吧,你們兩個受傷的外勞,扣除去復健跟去回診的時間外,只要你們在上班時間好好坐在守衛室裡,我們每週再給你們四小時加班時數,注意,前提是『好好的』。
結果呢!這個大白目剛開始我們還在守衛室中看得到身影喔,然後是一個又一個同事來問我,ㄟ~~守衛怎麼沒看到人影……
於是,在給了兩個月的『加班時數』之後,我們決議不再給他,再之後,這男孩居然就完全從守衛室失縱了,常常在找不到人,然後發現他外出或者是在寢室中,好,也就算了,本來就是為了給他加班鼓勵才讓他待在守衛室裡的,既然你是這樣子不尊重自己,那我們也只好就算了。
十月的時候,醫生決定幫男孩開刀,在住了幾天病房之後,一樣是安排他出院及定時復健,這之間仲介公司一直是很盡責的,不論是開刀時派人接送也好,或者是每週三次,耗時許久的復健也好,他們都派人接送並向我們報告男孩的進展。
接著有一天,翻譯小姐突然跟我說,有人建議男孩除了每週三次到長庚的復健之外,最好還買一臺小型的電療器回工廠,一台七千五,每天自己復健,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十五分鐘(這樣寫是有原因的) ,然後男孩直接說要買,而且理直氣壯的要翻譯來跟我請款。
我問,是醫生建議的嗎?翻譯小姐說不是,是那種不知道哪裡出現的人,有點類似推銷員之類的,於是我把男孩叫來,跟他說,這台機器並不是醫生要你買的,並不是醫療必需的東西,所以如果你要買的話,你必需要自己出錢,如果你錢不夠,公司倒是可以先借你,你再分期還給公司。
男孩說他願意付錢,於是公司先幫他出了,當然這男孩也還了錢。
因為他幾乎已經不見人影了,久而久之,不只是台勞,連外勞都對於他這樣子的『放縱』頗有微言,一次廠內一個課長氣沖沖的跑來跟我說,請經理考慮一下是不是把這男孩結算一下算了,因為他問這男孩為什麼不到守衛室的時候,男孩很理所當然的說他要電療復健,沒有時間去守衛室,這種態度長久下去的話對其他外勞的心理影響很大。
我還沒處理呢!仲介打電話來了。
是來抱怨的,他們說,因為一週三次的接送時間實在太頻繁了,所以有時候他們人忙不過來的時候,跟這男孩協調調整一下復健時間,沒有一次同意的,甚至還打電話去威脅接送他的人員,跟對方說『叫你們公司跟老板小心一點』!
仲介說,我們要小心什麼呀!說實在話,在我們跟他簽定的合約上,我們並沒有接送他去復健的義務,只是因為貴公司位置實在有些偏僻(離長庚大概一小時車程,來回就要兩小時,更別說加上復健還有等待排隊的時間) ,再加上也是因為被我們公司感動,覺得我們對外勞不錯,才願意這樣幫忙,為了這男孩,他們還另外聘請了一位原本已經離職的同事來幫忙接送,可是男孩的行為讓人有『好心被雷親』的感覺,所以他們打電話來跟我說,他們會找一天把跟男孩的合約內容拿過來跟男孩好好的說明一下,並且,希望我們同意,他們短時間不會再接送男孩去復健,讓男孩好好感受一下到底他多接受了多少原本不屬於他的好處。
然後還順便跟我爆了一件料,十月開刀時本來是排健保床的,就是一間病房是三人或以上的床位,他居然要求護士幫他改雙人房或是單人房,而且還理所當然的說公司會付錢,護士想,別說是外勞,就連台勞我也沒聽過哪一家公司如此慷慨大方的,所以問了仲介一聲,仲介說公司沒有授意這件事,這才沒有換病房……
我能說什麼,當然是同意,然後順便跟仲介說了男孩在工廠的態度,不管未來我們要不要讓他繼續回鍋當員工,但他在工廠的態度已經造成困擾是事實,我希望既然仲介要過來做這件事情,就順便好好警告男孩一聲,免得他自斷生路。
而且還有一件事情是,一般職災治療是醫生確認說你的狀況最好只能是現在這樣了,整個療程才算結束,才能開立診斷書,然後才能申請職災的給付,可是這男孩子不知道是聽了誰的慫恿,覺得我們要訛詐他的職災給付,一直要我們幫他辦理,可是他明明就還在治療中,怎麼申請啊?因為我們也算是外行,所以我就一併請仲介幫忙找資料,好向男孩說明。
於是仲介為了這件事情,還特別去找了法律相關條文,然後去縣政府勞工局請教了相關的內容,就在上星期二,仲介來了,為了表示慎重,不但是他們的特助出馬,還請了他們最資深的翻譯過來。
把合約內容,法律條文,申請程序,都好好跟這男孩說了一通。
哪裡知道男孩居然說,他不相信我們會幫他辦職災給付,無奈之下我們只好說,好,那你寫切結書吧,說明你拒絕我們公司跟仲介幫你辦職災給付,要委託他人辦理,免得到時候你拿到的金額不是你想的那樣又回來跟我們爭議個沒完。
仲介離開前還特別來跟我說,先停止接送兩週,如果他的態度有所改善的話,他們還會重新派人來接送。
傻眼的是,星期四我就接到縣政府發的勞資協調通知單,他委託一個教會的神父辦的。
內容有二,一是,我們不肯幫他申請職災給付,另一個是從他受傷到現在,我們給他的薪水有問題。
當下別說是我們了,連仲介都氣炸了,於是就在昨天(星期二)我跟仲介去了縣政府協調這件事情。
男孩還沒到現場之前,教會代表人員跟仲介還有縣府調解人員先討論起來,結果在我們還沒到達現場之前,他們就已經有個疑問出現。
我們到底今天是來協調什麼的?
因為我們跟仲介當然是沒有異議的站得住腳,就連幫這男孩協調的教會代表人員都驚異於我們公司對這男孩超過一般的付出與照料,他們本來以為我們苛刻了這男孩,結果不但我們是給予他全薪,還額外提供他食物,在他開刀住院時間,不但派人去照料他(以加班計算),還給照料的人跟他另外的伙食費,住院時就連牙刷都是公司付錢買給他的等等……
因為這男孩如此的不識相,我還真的找不到別的形容詞,原本打算將他再辦回來繼續治療這件事,還有一些其他的,公司都決定不再多做,甚至只要是合法的範圍,所有公司多給的都要索討回來,而且昨天一協調完,為了不讓他再繼續影廠內其他人,我們請仲介安排其他地方讓他住,直接讓他搬出工廠。
如果,他沒有收到年終獎金的話,我也不會意外,因為這並不是必需支付的項目,再有,我們公司今天尾牙,還有摸獎等活動,也都沒讓他參加了。
後續處理會怎樣我不知道,但我明白絕對是往對公司較有利的方向進行,然而男孩引不起我的一絲同情,甚至讓我覺的理所當然應該要如此處理,如果今天公司對他苛刻也就算了,怪不得他要自救,可是當我們把情形說明完,連他的協調人員都覺得自找苦吃,又能怪得了誰?
其實前文中那台機器,以我們老板與廠長的習性應該也是會買給他的,可是就因為他的態度太理所當然也太自以為是,反而讓人起了反感,就連復健的接送也是他自斷了生路,還要我們說什麼呢?
腳傷男孩還在復健中,去年十月又開了一次刀,主要是腳踝部份肌肉不夠,又割了一些肉去補才能彎曲。
所謂的感受到背叛是因為不論是前年那腳傷的男孩跟這個手傷的男孩,在第一線處理時都是我在處理,這次處理時讓我感受到的不是感動,而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貪心與人性醜惡的一面,只是相教之下,前年那個男孩受傷的時候給我的感動是如此的遙遠與虛幻。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覺得失望與無奈……
